
又一年清明节,大家出门踏青扫墓了吗?
先祝大家好好享受春天,感受人间值得。
「人到中年,人生过半,我该如何去理解死亡和衰老?」最近,这个问题频繁在我脑海中翻腾。
这几年,家里祖辈尽数离去,身边同龄人身体发出预警,无时不刻都在提醒我——疾病、衰老、甚至死亡,已经气势汹汹向中年人撵来。
短短五年时间,外婆失智、奶奶失能、父母贴身照护爷爷,面对临终拔不拔管的纠结,最后看着他们逐渐走向死亡。
我意识到,无论在心中设想过多少次,关于衰老和死亡我们依然知之甚少,直到亲人死亡来临,让人措手不及。
人终有一死,如何向死而生?
最近我重读了美籍印裔外科医生阿图·葛文德《最好的告别》((Being Mortal)),感受大为不同。

阿图医生,是白宫最年轻的健康政策顾问,哈佛公共健康学院教授,哈佛医学院教授。他在写作上非常高产,出版了4本书,为《纽约客》撰稿无数
我认为这本书应该列入中年人的必读书目,我甚至也想给孩子也读一读——一个人在知道人生有涯时,他才能珍惜生活,珍爱生命。这种理解,越早发生越好。
值得一提的是,张雪峰老师也在各种场合,推荐过这本书。
一开始他分享给那些「想学医的孩子」,希望他们能了解医学的局限性,这本书中的大量案例,展示了现代医学在面对衰老和死亡时深深的无力——有时治愈,常常帮助,总是安慰。
后来,在经历了父亲罹患骨癌去世后,他对「死别」又有了更深的理解,自己的老年怎么过,老人弥留之际要不要抢救,都给了他不一样的思考。

恰逢清明,没有比今天更适合聊这个话题了。
漫长的告别
最好的告别,其实是漫长的告别。《最好的告别》一书中写道:衰老的起点,从30岁就开始了。
30岁,是个分水岭。你的心脏泵血峰值开始下降,虽然你感觉不明显,但巅峰已过。
40岁,肌肉量开始以每年0.5%到1%的速度减少。你发现自己容易累,肚子上的肉越来越难减。
50岁,骨密度每年下降1%。手的速度和震动感会衰退,由于手机的按钮和触屏面积小,使用标准手机越来越困难。女性在这个阶段还要经历激素的剧烈波动,身体的骨架开始变得脆弱。
60岁,血管弹性持续下降,为了维持血压,心脏必须加倍努力。大脑在这个阶段开始以每年0.5%的速度萎缩,到我们70岁的时候,大脑灰质丢失使头颅空出了差不多2.5厘米的空间。
70岁,视力、听力、记忆力、反应能力显著下降。
85岁,工作记忆力和判断力受到严重损伤,40%的人都患上痴呆症。
换言之,到达30岁巅峰后,人体便开始走下坡路,一个60岁健康人的视网膜接收到的光线也只是一个20岁年轻人的1/3。
衰老并不是一个突然的断崖,而是一个缓慢失去的过程。

很多人谈之色变的,往往不是死亡的那一刻,而是不断丧失的过程,起初是精力,而后是肌肉、骨骼、牙齿和血管的弹性,再然后是视力、听力、记忆力……
我奶奶就是一个例子。
她85岁之前,即便腿脚不便,依然每天坚持自己买菜做饭。一次摔跤触发了连锁反应,她意识到自己再也没办法自理了,于是偷偷在枕头下藏安眠药,要不是被家人发现,后果不堪设想。
后来她住院了,子女24小时轮班照顾她,她反复表达拖累子女的担心。
她最后的时刻,是在ICU里一个人默默离开的。门口守着的子女,没有一个人舍得她离开,但讽刺的是,在她离开的时候,却没有一个人在她身边。
艰难的告别
让人害怕的不仅是机体的丧失,更可怕的是人没办法做自己的主了,于是被过度医疗折磨、在疼痛中孤立、在意识模糊中被剥夺选择权。

《最好的告别》书评中,很多对亲人去世前被糟糕对待的后悔
书里有一组数据——
25%的医保费用,花在了人生命的最后一年;而这25%的费用里,又有40%花在了生命的最后一个月。
作为医生,作者看到了太多ICU里的悲惨。他很痛心地发现,巨额的医疗费只是为了让病人在ICU里多待几天,而这几天的生活质量几乎为零。
葛文德说:“医学的目标,不是延长生命,而是提高生命的质量。当一个病人已经走到生命的尽头,我们应该思考的,是如何让他没有痛苦、有尊严地离开,而不是如何让他多活几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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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何陪伴亲人临终,这部电影给出了最好的答案
说一件发生在我身边真事儿:
朋友的爷爷发现时已经是肺癌晚期,时日无多。最后时刻,家属坚持要切开气管上呼吸机。
老爷爷在能动的时候,拼命用手比划,想要拒绝,但家属哭着恳求他说:“爸,我们要救你啊!”
最后,老爷爷在浑身水肿、无法说话、满脸惊恐中离世。这成了家属一辈子的阴影。他们以为在表达爱,但对当事人来说,这与酷刑无异。

有段时间,我经常跑养护院看望老人。
那是一个条件非常好的养护院,一个房间三张病床,一个护工阿姨24小时照顾三个生活完全无法自理的老人。
阿姨跟我唠家常随口说:在他们老家,是没有这样的老人,城里的老人幸福。
她的潜台词是,当老人生活无法自理,又没有亲人照顾时,他们的生命很快就会走向终点,很少像城里这样,在医疗和照护资源的支持下,一些老师即便病卧在床上,也可以撑上3年、5年甚至10年以上。
但有时候也忍不住想问:这样的延长真的有意义吗?人类正在经历一个从未有过的社会结构,在现在的环境下如何养老、如何面对临终,是一个需要重新思索考虑的重大问题。

除了身体的问题,衰老也会面临心理问题。
书中提到一个名叫比尔·托马斯的医生,他在养老院做了一个实验:他把100只鸟、两条狗、四只猫,还有一个花园带进了养老院,让老人们照顾这些动物和植物。
两年之后,这家养老院老人的死亡率下降了15%,抑郁症的发病率下降了50%,很多之前需要吃止痛药的老人,都减少了药量。
为什么会这样?因为这些老人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意义。
他们不再是一个等着被照顾的病人,而是一个被需要的人:他们需要照顾小鸟,需要给花浇水,需要陪小狗散步。生命的自由和掌控感,也许比活着本身还重要。
无论在人生什么阶段,人们都害怕「无意义感」。哪怕是一个失能的老人,如果他能决定今天穿哪件衣服,决定午饭是吃粥还是烂面,他的生命力都会顽强许多。
一种更有尊严的选择
葛文德在书里讲了一个叫苏珊的病人,她得了晚期癌症,面临两个选择:
接受剧烈的化疗:过程极其痛苦,呕吐、掉发、免疫力崩溃,也许能多活3-6个月,但这半年将在医院度过。
选择姑息治疗:放弃进攻性治疗,专注减轻痛苦。
苏珊选择了后者。
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,她回到了自己那间洒满阳光的卧室。
她和丈夫一起在花园里晒太阳,她亲手操办了女儿的婚礼,她甚至举办了一个小型的告别派对,和每一位好朋友握手、拥抱,说出那些感激。
最后,在一个安静的午后,她在熟悉的床上,听着窗外的鸟鸣,在亲人的陪伴下安详地闭上了眼睛。
苏珊并没有「输给」癌症。作者写道:她赢回了主动权,她决定人生该如何离去,她的选择令人敬佩。
很多时候,面对衰老和死亡,我们其实要做的不是抗争,而是顺应天命,面对现实,少做一点,夺享受一点生命剩余的美好。

第一,衰老和死亡是生命的自然过程,不要试图回避它。
与其恐惧死亡、回避它,不如正视它、接受它。只有当我们真正接受了死亡的必然性,我们才能更好地活在当下,珍惜每一天的生活。
第二,提升生命的质量。
当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,我们应该思考的是如何让自己活得有尊严、有质量,而不是如何多活几天。弃没有意义的过度治疗,选择有质量的生活,才是更明智的选择。
第三,最好的告别,是拥有掌控感和生活的意义。
无论一个人生理上如何衰弱下去,只要他的头脑是清晰的,他就渴望自己做决定,能够感受到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人,而不是一个被照顾的负担。
对大部分人而言,比健康更重要的,是拥有幸福。

没有「最好的告别」
读这本书的时候,我一直在想:究竟有没有最好的告别?
我一位女性朋友,去年她父亲突发脑溢血倒地,失去语言功能,无法自理,在医院里躺了10个多月,各项技能迅速衰退。
我们平时聊天说起死亡,大家的态度都是不要「过度医疗」,该走的时候自然让他们走。
但当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时,我们才意识到:根本没有「该走」的时候,只要有一线希望,她都愿意继续治疗,让爸爸的生命更长一些。
她跟我说,无论他以怎样的状态活着,只要他还活着,我就是有爸爸的孩子。

这让我想到北大教授胡泳,这几年他贴身照顾自己失智的母亲,从教授变护工。他经常在媒体上分享作为照护者的心得,让人们意识到「失能老人」对社会和家庭的影响。
很多人觉得他孝顺,但更多人觉得没必要——一个已经什么人都认不得的老太太,谁照顾她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。为什么你要搭进你北大教授的前途,去做这样的事呢?而且医疗机构的照护会更专业。

胡泳的答复让人非常动容。
他说,他还是习惯回家长时间拉着妈妈的手。「你握住这双手的时候,它依然会把你带回到童年。小时候就是她的这双手紧紧地领着你的手,只是今天她不能够像以前那样照顾你了。」
很多时候,不是母亲需要他,而是他需要母亲。2024年,母亲去世,十天后他回到老房子,写下一段话:没有妈妈的家是一座空屋。

所以,是否真的存在最好的告别?
如果有,它也一定不会发生在医院的病床上,而是出现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常。
结语
最后说一个故事。
庄子的妻子死了,好友惠子前往吊唁,看到庄子坐在地上,鼓盆而歌,朋友觉得他太无情了。
庄子回答:“当她死时,我也感到绝望,后来我意识到在出生前她并没有身体,我就明白了令她出生的同样的过程也令她死亡。
我所失去的她,只是在天地简单的寝室里躺下来去睡一会。她已经安睡于大自然之间,我为什么还要哭泣?
生死寻常,最好的告别不是好死,而是好好活到终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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